编辑｜游戏那点事｜Cuzz
《非生物因素》（Abiotic Factor）是合作生存游戏品类中近年来最亮眼的黑马之一。
自2024年5月开启抢先体验以来，这款由Deep Field Games开发的游戏全球销量已突破400万份，Steam好评率高达93%，在同类作品中堪称现象级表现。
但亮眼成绩的背后并非易事，《非生物因素》从立项开发到1.0正式版的上线，团队历经多达50次核心关键决策，用四年多的反复打磨，在底层机制、玩法平衡、叙事内容到联机体验上不断取舍优化、修正方向。
这套从试错、取舍到最终成型的迭代逻辑，或许对所有独立开发者都具备极高的参考与借鉴价值。
而在2026年开拓芯游戏创享节的讲台上，《非生物因素》叙事总监、Deep Field Games商务总监Henry Feltham（亨利·费尔瑟姆），便分享了题为“《非生物因素》：迈向1.0版本的50次关键决策”演讲。
Henry深度参与了从世界观搭建到社区运营的全过程。这场分享中，他将团队一路走来的关键抉择一一拆解，还原了黑马背后不为人知的试错与坚持。
以下为游戏那点事整理Henry Feltham的演讲实录，为优化阅读体验有所调整：
一、组团队，定方向
大家好，我叫Henry Feltham，是Deep Field Games的联合创始人之一。我们是一家位于新西兰、拥有25名成员的远程工作室，也是《非生物因素》的开发团队。
今天我要讲的，是我们在四年开发过程中，为了让《非生物因素》走到1.0正式版所作出的50次决定。我会讲述这些决策如何改变了我们的游戏开发方式，以及我们如何一次次推翻原有想法。
开始之前我想先说明一点：在游戏开发中，事情永远会变化。你不能写下一份设计、列好排期，就指望最后一定得到好游戏，保持平衡，靠的是持续作出许多细小调整。
故事从哪里开始呢？我曾在新西兰的RocketWerkz工作了七年，参与过《Icarus》《Stationeers》等项目的开发，先做叙事设计，后来做制作人，最后担任工作室经理。我在那里学到很多，也希望试着把学到的东西用在自己的项目上。
于是我找到了Geoff Keene，大家叫他“Zag”，他是我在《Icarus》中共事过的同事，也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游戏设计师之一。当时他刚完成《Unfortunate Spacemen》的相关工作，我们决定一起做下一个项目。
我们并不知道这有多难，而这反倒是件好事。面对困难的事，如果还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难，做起来反而容易一点。
不过在做项目的过程中，我岳父发现了一个问题：这群人里没人真正知道怎么经营公司。
我刚好认识一位有游戏商业经验的人——Tim Ponting，我和Zag跑到他家里几乎是求他加入，Tim答应了。也许他只是想让我们赶紧离开他家，但我们非常高兴。
起初我们想做合作游戏——让玩家和朋友合作、一起完成目标、共同解决问题。因为在疫情期间，一起玩合作游戏就是我和朋友相处的方式。
当时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很棒的构想，也正在和一家大公司谈投资，对方希望看到完整的设计文档。我和Zag花了一周把整套文档做完，几乎把一切都想清楚了，其中还包括Deep Field Games至今仍在沿用的一些开发理念。
文档写得很好，然后我们开始等待——最后，我们等得无聊了。
于是我们决定在等待期间先做个小项目练手，结果却失败了——因为我们一不小心，把《非生物因素》的雏形给做出来了。
这不是一个小项目，我们又一次开始纠结该做什么游戏。
之后团队把所有想到的点子放在一起，以1-3分进行投票。我当时认为《非生物因素》规模太大、耗时太长，虽然我喜欢这个创意，但我很确定大家低估了它所需的开发时间，所以我只给《非生物因素》打了1分。
不过最后还是它赢了，那么我也尊重结果，开始了这款游戏的开发之路。
我们在最初开发时，原本打算不做开放世界，因为开放世界几乎是新工作室最糟糕的选择之一：野心太大、范围容易失控，很难漂亮收尾。
我参与过《Icarus》的制作，很清楚这类项目的困难。因此我们决定做“封闭式开放世界”。
最初提出构想时我们正在玩《Valheim》，想着如果能做一款没有树的开放世界生存建造游戏呢？不是让玩家待在森林里，而是让他们身处一间摆满电脑的办公室；甚至从头到尾都不必真正走到室外。
我们相信这类游戏会有受众，但必须先想清楚谁会玩它。
生存建造是PC上很大的品类，我们加入故事内容，是因为当时很多生存游戏不重视叙事，这能形成区别。
我们也喜欢《Half-Life》那类Source引擎时代的游戏，认为这种风格到了重新流行的时候。复古的视觉外观也能吸引怀旧玩家。
我们很清楚市面上还没有完全对标这个方向的作品。后来事实证明确实如此，而且《非生物因素》的受众规模远超我们的预期。
二、为游戏注入独特灵魂：把旧东西结合在一起
最终我们决定不为“绝对原创”困住自己。我们会研究其他游戏，问自己：这些优秀点子能不能帮我们解决《非生物因素》开发中遇到的问题？
借鉴经过验证的成熟方案去解决部分困难，把时间留给真正属于自己的新问题。
另外团队还有一个决定：让它看上去“丑”一点。
我们采用低多边形风格，有些人说它丑——我认为他们错了；也有人说像《Half-Life》，我认为这是真的。
但我们采用低多边形风格最重要的原因是它能更快制作资产，解决小团队做大体量游戏的问题，让开放世界项目变得可行。同时它也赋予了游戏极其独特的外观，没人会把《非生物因素》的截图错认成其他游戏，从市场角度看，这是个很好的决策。
《非生物因素》致敬了《Half-Life》，它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游戏之一，我们太喜欢它了。早期版本里我们实际上有一些直接的参考，比如玩家可以把角色定制成某位科学家的样子。Valve主动联系了我们，很“客气”地要求我们移除这些内容。而且他们把我们暂时从Steam下架了，直到我们改完为止。
我们用了三天时间修复，Valve花了六周才审核通过。本来情况可能更糟，但那六周确实很难熬
而且说到底是我们自己的问题。
生存建造游戏通常追求重复游玩，往往不做长故事。但我们决定加入一条完整的故事线，这听起来矛盾：玩家如果已经知道故事，为什么还会重玩？
但我们需要故事来建立世界、推动玩家前进。
很多人告诉我们，加入大量故事可能会对《非生物因素》不利。结果玩家非常喜欢，有些人刚打完就立刻重新开始。故事赋予了游戏意义和情感，成为这款生存游戏的核心。而且我认为，合作游戏中重复可玩性不只来自系统，也来自和不同的人一起游玩。
还有关键决定便是：要去倾听游戏本身的声音。
因为到了开发的某个阶段，好游戏真的会开始“说话”，告诉你它需要什么。我们利用故事推动设计，倾听游戏对自身方向的要求。
我们正在制作一种不同的开放世界，所以它需要一种不同的主角：不是超级英雄，而是科学家——不强壮，但善用头脑。我们听取游戏、世界和受众的信号，简单来说，我们把主角做成了和我们一样的极客。这对于故事来说效果非常好。
但这带来了平衡难题。也因此我们决定在游戏早期彻底移除枪械，即使后来拿到枪，也让它非常不精准，只能缓慢装填，弹药很少。玩家必须思考、发明别的方式应对威胁——就像个真正的科学家。
可我们认为玩家还是太强了。所以又进一步削弱：让武器更快损坏，移除几种武器，提高制作难度。作为交换，会给玩家一种很便宜、几乎不造成伤害的网，迫使玩家先控制敌人，再和队友配合，这种玩法才终于找对了味道。
在开发时，我们还做了个有争议的决定：好玩比精致更重要。
开发早期，我们就确定，丰富的系统比完美的系统更重要，乐趣来自各个系统之间的组合。动画偶尔穿模没太大关系，只要足够有趣，打磨则可以留到以后。毕竟如果一开始就不好玩，那么到最后也很难突然变好玩。
此外，我们还把游戏设计得更适合直播。
主播能带来非常有效的营销效应，我们有意制造能产生“名场面”的功能。主播的喜爱也验证了游戏本身——他们玩过大量游戏，很难被打动，如果他们玩得开心，那么其他玩家通常也能感受到。
我们还决定不解释一切。游戏里有很多谜团等玩家发现，我们知道大多数答案，但希望玩家用自己的想象力去填补。如果我们解释了某件事，就会尽量同时提出一个新谜团。这种方式让游戏宇宙显得更完整。
三、在迭代中打磨：敢于重做、坚持测试
2022年12月，一位游戏顾问告诉我们必须开始做外部测试。那时距抢先体验还有约18个月，我们并不认同，觉得为时过早。但后面证明早期测试也立刻带来关键反馈，帮助我们作出许多重要决定。
我们曾在2023年墨尔本PAX上，展示了非常早期的版本。核心问题是：怎么在五分钟里演示能玩上百小时的游戏？
于是我们将试玩压缩，制作了一个简化的Demo，保留了视觉风格和一些基本机制，但没有合成制作和真正的生存机制。但玩家仍然很喜欢。
社区就从这里开始。现场玩过的人很多都成为了最早一批保密测试玩家，我们收集邮箱，通过Discord发放后续测试资格。
后来的几轮测试累计约有6万名玩家参与，有玩家甚至在单个区域里玩了30个小时。
正因为我们进行了大量测试，游戏前期内容被反复打磨，它在抢先体验上线时留下了很好的第一印象。玩家会说：“这感觉不像一款刚进入抢先体验的游戏。”所以，尽管我们起初并不想这么早测试，我依然非常感谢那位顾问。
而且我们从测试中学到很多关卡设计经验，并决定废弃掉第二个区域。
我们已经知道什么有趣、什么有效、什么无效，因为第二个区域就是不好玩，继续打补丁没意义，所以我们把它扔掉，重新开始。
可第二版仍不够好，第二个区域通常很难做，因为你经常要在还没完全摸清如何开发自己的游戏时，就得开始动工。
于是我们又废弃了一次，在第三次的版本中，我们保留前两版真正喜欢的部分，重新排列组合，最终它成了游戏里最出色的区域之一。
关于范围控制，我也想谈谈对制作人角色的理解。《非生物因素》的魅力之一，就是每次更新都让玩家惊讶“里面居然有这么多东西”。
设计师提出很多极其有野心的点子，有人说制作人就是不断说“不”。但我的理解不同——制作人的工作是尽可能寻找可以说“是”的办法，这正是我们成功的秘密。
比如这个天空盒我们花了长时间来制作，但最终它值得。因此，我们也决定在必要时推迟更新，大约一半的更新都曾延期，因为我们希望每次都交付更好的版本。
我们敢这样做，最主要的原因是社区：每次提前宣布延期并清楚解释原因，玩家都会支持，因为我们始终和他们保持直接沟通。持续坦诚的沟通，使这种信任成为可能。
四、发行商抉择、抢先体验的逆转与建立社区
除了游戏本身之外，想把《非生物因素》推向市场，还有很多其他工作，其中重要的一项就是选择发行商。
最初选择发行商时，有四家公司表示感兴趣。而我个人更喜欢Playstack，但另一家知名公司在PC市场经验丰富，团队也倾向于继续谈。不过我始终认为合同没签字，什么都不算数。所以我一直保持与其他发行商的沟通渠道。
但在某个五月晚上，我们正准备和那家发行商签约时，它的母公司突然因一笔失败交易损失了20亿美元，他们没钱了。
所以我们必须立即改变方向。我对团队说：我想联系Playstack，要一笔市场预算，然后和他们签约。我们确实就是这么做的。
虽然我个人对原来那家发行商的团队印象不错，但我其实一直认为Playstack更适合我们。事实也证明，他们是非常好的合作伙伴。
此后，在即将到来的Steam新品节的时机同样关键。我们最初想参加2023年2月这个时间段的，很快意识到太早了，热度拉起来，玩家还要等一年才能玩，那是糟糕的计划，于是我们把目标改为2023年10月。
改到10月后，Playstack负责人却打电话说“你们这样不太明智”，他解释了Steam的算法和曝光机制，指出我们几乎没有曝光度，需要先积累关注，所以最终我们决定听他的。
而在更早之前，还有一次更大的路线调整。大多数大型生存游戏都走抢先体验这条路，我们起初也打算这么做。
但抢先体验依旧有风险——很多游戏到不了1.0就没了，等到终于完成时玩家早就不关注了。
所以Playstack当时建议直接推出游戏的1.0正式版，规避抢先体验带来的风险，我们同意了，并计划2024年3月一次性交付完整游戏。
到了2023年底，游戏还没准备好，所以我们又决定转回抢先体验模式。我们和Playstack沟通了这个情况。他们是很好的合作伙伴，理解并认同我们的判断——最大的风险是发布一款烂游戏。
我们一起想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——把目标调整到了2024年5月，因为即便是抢先体验，3月也太赶了。
终于到了临近交付的时间，2024年4月是我人生压力最大的一个月。我不断问自己：这真的值得吗？开发这款游戏让我疏远家人，耗费非常多的精力，要做的决定太多了，每一步都很惊险。
当时我设想最低能接受的情况便是：一年卖5万份，工作室能勉强撑下去就行了。
然而到了5月2日，我们推出了抢先体验版本后，一周便卖出了10万份。玩家评测的反馈惊人的好，《非生物因素》也成了Steam上评价最高的生存建造游戏之一。
我们意识到手里真的有了成功作品。这让我感觉好多了，也许做游戏还是值得的！抢先体验上线前，我们一直保密；上线后，终于可以公开谈论游戏了，这种感觉有点奇妙。
这份来之不易的认可，也让我们更加清楚：接下来最重要的，就是和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玩家保持连接。
而让玩家社区知道团队正在做什么对我们非常重要。
我们需要持续与社区坦诚沟通：维护清晰的更新路线图，告诉玩家正在发生什么，尽可能直接和玩家对话。
我们还决定为社区设定边界，不容忍恶意行为，鼓励相互尊重，期待大家能够像在游戏里那样彼此帮扶。从结果来看，我们拥有了一个友善、乐于助人、愿意支持新玩家的社区，这让我们非常自豪。
此后，游戏开发后续挑战包括把游戏移植到两台主机、支持九种语言并实现全平台跨平台联机——团队里没人真正做过这种规模的工作。
索尼是很好的合作伙伴，但即便如此，我们也经历了九次PlayStation认证，整整九次。那段过程非常痛苦，临近发布时还有少数难处理的问题，最后向索尼申请并获得豁免，才跨过终点。
最后，我们也非常希望能与中国社区直接沟通。
我们目前正在投入资源，寻找公平合适的方式与这里的玩家交流、建立更紧密的联系，非常感谢所有支持我们的中国玩家，我们希望能长期成为这个社区的一部分。
我们一直说，只要大家愿意继续玩《非生物因素》，我们就会尽可能长久地制作新内容。
这个游戏世界里还有很多故事想讲，所以我们在未来很多年都会继续支持这款游戏，支持我们的社区。我们还有一些很大的计划，希望大家能持续关注，也感谢大家的支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