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｜游戏那点事｜雀雀子
我记得上学时，历史课本里有过这么一个词：
“燕乐”。
书里写着，它是“隋唐至宋代宫廷宴饮时使用的歌舞音乐”，由于融合了声乐、器乐、舞蹈甚至杂技，被归为一种相当高雅的艺术形式。
那时为了应付考试，我匆匆记下这个名词，对我来说，它只是纸面上一个平淡的定义。
谁能想到，多年后的一夜，我会坐在《燕云十六声》（下称 燕云）一周年的特别演出现场，亲眼看见、亲耳听见这个词活过来。
音律本身没有形状、温度，可当“燕乐”响起来的时候，现场却好像能看见日月轮转，感受冷暖起伏，还能体会游戏中那些我们熟悉却难以言说的情绪。
《燕云》的登录曲，现场很多人都在说，一听见前奏就按捺不住了，虽然不知道在燃什么，但突然好想打开游戏。
我倒觉得，声音中那份让人“燃”起来的情绪，不单是气氛使然。旋律在场馆铺开之后，我清楚地感受到两种力量在交织：一边是民族弦乐的宏大底色，另一边是国乐特有的韵律在鲜活地跃动。琵琶弦声密密，唢呐昂扬，那种熟悉的热血情绪，就这样随着音浪扑面而来。
后来发现，这场周年特别演出不只是“燃”，还将燕乐解读为一种视觉表演。明明场上只有一人在竹林舞剑，但配合国风味十足的音乐，却演出了一种千军万马的感觉。
《燕云》对传统音乐的演绎，确实有自己的想法。
台上既能看到国内顶尖的乐团（中央民族乐团与杭州爱乐乐团），也走着游戏里的角色，有国乐也有蹦迪、有历史也有故事。游戏、侠义和当下现代化的潮流，都被他们煮成了大杂烩。
现在好的游戏周年特别演出并不少，但「燕乐·共鸣时」还是有打动到我，它让我看见游戏是如何把武侠的筋骨和历史的回响，与当下人能感知的节奏结合在一起。而音乐也无形中拉近游戏与玩家的距离，享受志同道合的共鸣，那种感觉十分温暖。
官方在B站发布了这场周年特别演出的完整回放，如果有空，不妨跟着回顾看看。
说回这个开场，登录后，当然踏入了游戏中；随着刀哥那句“人人都想去江湖”，观众——或者说少东家们回到了故乡清河。
开场篇章叫做《风》，而音乐也和这名字一样，营造出了被风轻抚的意境。悠扬的笛声响起，旋律舒缓；阳光很亮，街坊邻居的招呼声此起彼伏，一切都还来得及，一切都充满希望。
但这份美好底下，又埋着命运的纹路。《神仙不渡》这一小节掀开了故事的暗面，不知从何时开始，弦乐开始拉长，变得低沉；屏幕中绿水青山也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火光在明明灭灭。一直到悬顶的红披风垂落下来，很多人才明白过来，那是“火烧神仙渡”里没能救下的红线。
那种无力，是许多玩家第一次真正意识到：这个江湖，并不只有回家这条路。
“火烧神仙渡”，以及之后的“梦中不羡仙”是大家都记忆深刻的任务，此时距离开场还不到20分钟，已经有很多人在偷偷抹泪。
而事实上，整场周年特别演出里有许多曲子都像《神仙不渡》这样，不单纯在调动情绪，而是在用声音讲故事。比如下一小节，玩家进入开封后，看到的便是民生百态。
少东家的视角虽小，映照的却是百姓共有的命运。节目《侠为其声》演出时，台上没有英雄，只有许多百姓低着头，用肩膀扛起沉沉压下的“黑财神”。此时音乐从沉闷的低音开始，像压在人心上的重量，随后弦乐一层层扬起，象征着普通人缓缓挺直脊梁的过程。
再比如说，下一个视角，当舞台转向不见山和碧水云涛，中国鼓这一极具感染力的乐器也随之加入。鼓声一下又一下，沉浑有力，像在描绘一条上山的长阶，两首曲子都以恢弘而深沉的风格，完美复现了墨山道的弟子潜心修行、钻研和传承的情景。
在音乐的引导下，绘世画卷已徐徐展开。
第二篇章叫《雅》。
什么是“雅”？古人有十大雅事，焚香、品茗、听雨、抚琴……中国人清居安养的方式，都藏在了日常的闲雅之中。《燕云》也是如此，在竹林小屋度过一天，从晨起修习到午后闲坐，乃至和大鹅斗智斗勇，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片段，也是一种江湖风雅。
但作为一个更为年轻化的游戏载体，《燕云》的雅趣不必高深，也可以是在一桌一牌、一推一盏之间。
“叶子戏”开始了。熟悉的阮声（一种四弦琵琶）跳出来，古灵精怪又带着点魔性，衬着洗牌声、质疑声，配合演员的表演，就像真的坐在江湖茶馆里边打牌边听曲儿。
接着，旋律一转活泼，台上舞者排队做起了“消气操”，古典弦乐演奏下，现代广播动作透露着笨拙和可爱。不过现场最妙的还是二胡，竟然模仿出了“不要生气，天天开心”的语调，给每个动作打节奏。
现场很多人都没想到，当时只是玩家自己带头整活的集体操活动，也会被官方认真编排，放进“雅乐”里。
另外，游戏里的“丝竹雅韵”玩法，这次也从屏幕后走到了台前。
游戏中有五首改编自唐宋古谱的曲子，在现场被真实的民乐重新演绎。在长笛、大鼓等中国传统乐器之外，还引入了弦乐组、铜管组，声音铺得很稳，没有炫技也不赶节奏，只是默默地展现中式音律之美。听着听着，像是月下亭台、旋舞美人这些良辰美景，就自然地浮上眼前来。
随着这份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从容缓缓落幕，那个全场等待已久的章节，以及至今仍是很多人心中的意难平，携第一个音符出现了。
它的名字叫“河西”。
在官方的描述中，清河是“旷野微风”，开封是“市井烟火”，而河西的基调，则定义为“吹自塞外的诗与梦”。周年特别演出的第三篇章，也因此命名为《梦》。
依旧是熟悉的乐器，依旧是合唱团歌声相交，但你就是觉得，这些缓慢安静的旋律反而透出一种悲怆。
比如《陇头流水》。在现场听来，编排比原版更缓慢绵长，杭州合唱艺术中心的孩子们嗓音清透得像大漠里的一滴水，每唱完一个循环，声音就飘得更远一点，直到听起来几乎遥不可及。
一如剧情的最后，“麻布袋”把种子撒进自己的双眼，他身倒在河西，任由食腐的秃鹫将他的灵魂带回长安。
再比如《问渠几许》中，舞台用一朵悬垂的积雨云来代表四代挖井人用命换来的水源，阿宝那声“水来喽”和游戏里一模一样，是很激动快乐地喊出来的，但还是有很多人在那一刻感受到微微的苦涩。
要聊河西，其实三言两语无法说完，历史里的风沙裹着血与泪，每个人听都有不同的滋味。
幕后团队可能也明白这点，所以他们没有试图讲完所有的故事，而是把河西的记忆压成几个瞬间，提炼成一种人人都能感知的情绪，然后调度舞台的一切去放大它。
无论是灯光、音乐、舞蹈、影像……所有元素都在做同一件事：让你听见风沙中的呼吸，触到绝境里的温度，看见那些渺小却执拗的“活着”。
于是，我们看见了观音琉璃在屏幕内外共舞，听到阿依奴眼中烧着的恨，感知到太和公主心里那座巍峨的义。
还有那支在异域孤守五十年的安西军，满城尽是白发之人。年迈的郭昕大将军的嘶吼犹在耳：“安西军何在？”
河西的故事里，多的是这样的小人物。他们无奈、茫然，行动起来很狼狈，结局往往苍凉，个人意志在历史洪流面前渺如尘埃。
但故事没有停在这里。音乐总是会在每一小节的最后一刻扬起，节奏变得坚实而开阔。就像水一定会来，“麻布袋”的种子最终还是被带向了东方，舞台的光也一寸寸亮了起来。
演出的气氛仍在向上走。
合唱团与歌手江陵、匀子共同带来了新编版《凉州曲》，我没记错的话，这应该已经是这首歌的第三还是第四个版本了。它融合了十一首来自不同省份、用不同方言演唱的歌谣，在一支歌里装进了无数人的故乡。
旋律很美，生命力旺盛，情绪一层层铺开。歌声就像月光缓缓流转。
这些音乐，我在游戏里其实听过太多遍了，熟到几乎有些麻木。可当旋律在现场响起的瞬间，回忆还是毫无预兆地涌了过来。
我想起过去这一年，想起在游戏里度过的几百上千个小时，想起那些倾注过真情的百姓，也想起那个我曾亲自走过的、风沙漫天的河西。
梦总有醒的时候。等到《归舟》响起，之前漫开的情感，又稳稳地收拢回来。
原唱谭晶老师就站在台上。她一开口，你就明白什么叫“国家队”的底气。声音里有深情，有控制，也有辽阔的家和远方。中央民族乐团与杭州爱乐乐团在她身后托着，每一个音符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为了让氛围对味，每一个河西的代表角色一同走向舞台中央，乘着小木船飘向远方。看回放弹幕的时候，我看到有玩家抱怨导播不在这里给他们切个近景。“至少让我好好看看他们啊。”
但你仔细一想，他们本就是梦里的人，梦醒了，又怎么会让你记得梦中人的面容呢？于是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，直至隐入明亮的月光里。
曲终了，河西的故事，似乎也在此暂告一段落。
紧接着的第四和第五篇章《籁》《鸣》换了一种讲述方式，它们更贴近玩家的眼睛，更像我们亲身经历过的江湖。
前者分别讲述了三个侠迹任务《红尘无眼》《有谷芃芃》和《一叶平生》，没有用之前那样高调的叙事，只是把玩家做过的任务、见过的对话，安静地搬上舞台。
像是《有谷芃芃》演出里，“纸鹤”被拆开后露出了两代人传承的交谈，都是玩家在日常游戏里读过、传递过的记忆。
这一part里还插播了一首龚琳娜演唱的《来者何人也》，不仅唱出了江湖侠义的真意，也可以说是《燕云》这个游戏的底色。玩家很容易被歌声感染，随着音乐拨动情绪，不自觉地沉浸其中。
后者《鸣》有了一点破次元壁的互动概念。伴随厚重的男声，所有登过场的游戏角色再一次走上台，面对着观众席，缓缓举起了手中的“离人泪”。
这首歌的名字叫《一诺千金重》。衬托之下，他们就像短暂地来到一次现实，专门来赴一场约，敬一坛酒，饮尽再匆匆回到自己的世界里。
也不知是不是刻意强调这种仪式感，在所有角色“穿越”离开之后，现场第二次奏响了登录曲，比第一次更完整正式，情绪上也有所不同。如果开场那遍是拉开帷幕，那么此刻再听，就像与江湖故友重逢后，再度策马启程的宽阔。
这个时候观众看完了长达两个多小时的故事，再度回到主界面的这首音乐时，它的情感，才真正完成了回环。
确实，看到这里，《燕云》这场周年特别演出已经做到了不止于“听”。它不只呈现音乐，还用声音完成了对游戏情绪的渲染，二次叙事，更活用各种舞台资源与技巧来调动听众的情绪。
体验是满的，记忆是活的。最后的安可环节《燕云有自己的迪》又瞬间切换回整活模式。荧光棒汇成光海，台上台下跟着节奏一起蹦跳，把热闹好好收了个尾。
也幸好最后这场蹦迪，全场气氛一下子活跃了很多。抓紧退场的时机我冲进人群，随机问了几个人：“这场周年特别演出，最打动你的是什么？”
得到的答案各种各样，有人说很难得能听得爽，有人说想起了游戏里某个瞬间，还有个女生说她就坐在“观音”的正对面，“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观音跳舞了。”
我发现，好像不管新玩家还是老玩家，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熟悉的东西。老玩家听到的是回忆，新玩家听见的是山河，即便是错过了某段剧情，这一夜的乐章也会带你走遍《燕云》的大地，从清河旷野到开封夜市，从河西风沙到墨山云雾，每个地方都有属于自己的声音。
然后我也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。仔细想一想，要说最触动我的，好像没有一个特定的时间点，而是在我从头回顾这趟旅程时突然意识到的：故事里的人已经走了这么远，而我也一路见证了这么久，这么多。
（图源见水印）
当一段旅程足够真实，最简单的旋律也可以掀起波澜。周年特别演出没有脱离游戏去造一座空中楼阁，它更像是从这一年的江湖里长出来的，作为一周年的一部分，无疑已经达到了理想的效果。
毕竟江湖不止在屏幕中，也在每个依然相信侠义、依然愿意为之动容的人的心里。所以即便曲会终，人会散，但那些被音乐点亮的时刻，一定会长久地留在心里。
这就是「燕乐·共鸣时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