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  |  游戏那点事  |  斯蒂芬

（国内宣发相对较少，但发售后逐步冲上了前排）

对于一款没有大规模宣发、由韩国开发商自行发行的新作来说，这样的开局已经相当亮眼。但伴随销量和好评数量一起上升的，还有社区里关于“买断制二游”的讨论。

有人将《龙之剑：觉醒》视为一种对传统免费二游的修正：98元购买本体，不抽角色，没有体力限制，也不需要为了一个喜欢的角色反复计算保底。与此相对，免费二游的抽卡、月卡、通行证和限定角色，则再次被摆到了天平的另一端。

一场熟悉的争论也由此展开：如果二次元角色游戏可以做成买断制，那么免费抽卡模式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？

但真正进入《龙之剑：觉醒》之后，我感受到的并不是一个足以迅速回答问题的标准答案，而是一种非常鲜明的矛盾感。它确实是一款买断游戏。可在游玩的几乎每一个环节里，我又都能辨认出它曾经作为免费二游存在过的痕迹。

这种矛盾，恰恰是理解它的最佳入口。

一、买断之后，它仍然保留着免费二游的骨骼

从最基础的结构看，《龙之剑：觉醒》是一款动画风格的开放世界动作 RPG。

玩家在奥尔比斯大陆上推进主线、探索地图、接受地区委托，同时逐步结识新的伙伴。地图里散布着传送点、洞穴、宝箱、谜题、突发事件和各种收集内容，远处的风车、雕像与建筑则承担着引导方向的作用。就像一部标准的开放世界单机那样，它并不要求玩家始终沿着任务线移动，而是不断用视野里的兴趣点吸引玩家偏离原本的路线。

游戏还设计了名为“使魔”的探索伙伴。它们表面上是坐骑或宠物，实际上也承担着探索能力解锁的功能：有的适合高速移动，有的能够强化跳跃、攀爬、飞行或水下行动。随着使魔不断增加，玩家可以抵达的区域也会逐渐扩展。

不过，《龙之剑：觉醒》最有辨识度的部分并不是开放世界，而是它的队伍连携战斗。

玩家需要以多名角色组成队伍，在战斗中实时切换。每个角色除了武器、攻击距离和定位不同，还分别对应击飞、倒地、眩晕、破防等不同状态。角色之间的关系并不是简单的“主输出加辅助”，而更像是一条可以反复衔接的异常状态链。

一名角色先让敌人陷入特定状态，系统随即提示另一名队员可以发动连携技；切换角色完成追击后，又可能制造新的异常状态，为下一次换人创造条件。熟悉系统以后，一套战斗就会变成制造异常→切人连携的循环过程。

面对普通敌人时，这套系统强调的是连段效率；遇到大型怪物后，战斗则会进一步加入部位破坏、霸体削减、攀爬攻击和针对动作前摇的闪避。制作组并没有完全依赖地面红圈来提示危险，而是希望玩家观察怪物抬手、转身和蓄力的动作，从它们的姿态中判断攻击时机。

战斗因此既有传统动作游戏的阅读与反应，也有二游常见的队伍编成和角色协同。不同角色单独操作时未必都足够复杂，但一旦把他们放进同一支队伍，战斗深度就会从“一个角色能做什么”，转移到“这三个人能否形成稳定循环”。

这也是《龙之剑：觉醒》最值得肯定的部分。它不是把几名角色轮流放到场上，而是试图为切换角色本身赋予战术意义。

更重要的是，这些角色不需要抽取。首发版本中的19名可玩角色，主要通过主线、角色任务和游戏进程获得。角色养成需要的装备、材料与资源也来自探索和战斗。玩家不必面对限定卡池，不需要计算大小保底，也不会因为抽取结果不同而拥有完全不一样的角色阵容。

这种角色获取方式的确改变了我游玩心态，在免费二游里，获得一个角色往往是付费、规划资源和概率共同作用的结果；在《龙之剑：觉醒》里，角色更接近传统 RPG 中逐步加入队伍的伙伴。玩家可以自然地尝试不同组合，而不必先回答“我有没有抽到”。

但有趣的是，抽卡虽然消失了，免费模式留下的骨骼却依然清晰可见。

角色拥有各自独立的等级、突破和养成材料；不同系统被拆分到多个页面；装备、属性、任务、地区探索和收集进度构成了密集的成长网络。地图上有大量可以逐项清理的兴趣点，任务也保留了一定的模块化和重复结构。角色展示、技能演出、队伍编成乃至部分界面的信息排列，乃至副本也需要刷随机词条的套装，这些都带着很强的服务型游戏气质。

（你是说一个单机游戏里角色还有几命的说法？）

它不像一款从立项第一天起便围绕30至40小时完整流程设计的传统单机 RPG，更像是一款原本准备持续运营数年的免费游戏，在移除抽卡、体力、服务器依赖和长期付费入口之后，被重新整理成了一个可以独立通关的版本。

这种感觉并不必然是缺点，探索几分钟就能遇到宝箱、材料、委托或新地点，角色培养也持续给出正反馈。它很容易让人产生“再清一个据点”“再升一级”“再试一套队伍”的想法。

问题在于，当这些系统被放进买断游戏后，原本由长期更新支撑的重复结构会变得更加明显。部分支线、地图内容和养成材料之间存在较强的模板感；人物表情、过场调度、NPC细节和场景互动，也很难一直维持同等精度。游戏的动画风格足够讨喜，但角色建模、面部表现和演出细腻度，与那些投入巨大、经过多年工业化迭代的头部免费二游相比，仍能看出资源规模上的差距。

于是，《龙之剑：觉醒》形成了一种非常特别的体验：它用买断制解决了免费二游最容易引起争议的角色获取问题，却没有在短时间内抹去自己作为免费服务型产品诞生的痕迹。

也难怪玩家们讨论起这款产品时，第一时间总是会想到和免费二游做互相比较。

玩家买到的是一套更轻松、更完整的角色体验，同时也必须接受它在内容密度、重复度和细节精度上的不均衡。要理解这种矛盾为什么会出现，就必须回到这款游戏异常曲折的开发过程。

二、一款差点消失的游戏

《龙之剑：觉醒》的故事，还得从韩国开发商Hound13说起。

Hound13成立于2014年，核心成员曾参与《龙之谷》等动作游戏。公司创始人朴正植曾担任《龙之谷》开发负责人，后来又带领团队制作了《Hundred Soul》。后者围绕异常状态、协同、浮空连击与大型怪物战斗建立了一套颇具辨识度的动作系统。

2021年，Hound13开始研发代号为Project D的新作。项目的想法并不复杂：把团队在《Hundred Soul》中积累的动作经验，放进一个可以自由探索的动画风格开放世界。

同年，Garena向Hound13投资超过200亿韩元。到了2021年底，Project D开始扩大开发团队并进入正式制作阶段。2022年12月，Project D首次公开预告。那时的游戏已经出现了后来《龙之剑》的主要元素：UE5、PC与移动跨平台、开放世界、水下探索、骑乘、多角色协同，以及攀爬大型怪物进行攻击。

（油管上Project D发布的第一支预告）

2023年初，朴正植在采访中把它概括为“共同进行的动作”。制作组希望继承《Hundred Soul》的状态异常和连携机制，同时补足前作在多人环境、世界探索和长期内容上的不足。

游戏原本计划在2023年内进行封闭测试，但实际开发进度并未达到这个目标。

2024年1月，Webzen向Hound13投资300亿韩元，取得25.64%的股份，并获得Project D的发行优先权。随后，双方签订发行协议，游戏也正式以《龙之剑》之名进入市场准备阶段。

（来源于Webzen官网）

同年11月，《龙之剑》在G-STAR2024提供大规模公开试玩。此时项目已有约140名开发人员，实际制作时间约三年。

制作组将游戏的核心概括为动作、美术和故事三个部分。单人玩家负责推进剧情与探索世界，多人据点、地下城、Raid和PvP则构成长线内容。换句话说，当时的《龙之剑》仍然是一款标准的免费服务型产品。

2025年5月底，游戏在韩国举行封闭测试。玩家肯定了动作系统、背景画面和坐骑设计，也集中指出了优化、角色视觉、操作便利性和故事语气等问题。制作组随后重新调整开发方向。设备适配成为优化重点；角色外观和演出继续修改，剧情中被认为过于轻浮的部分也进行了收敛。

2026年1月21日，《龙之剑》终于由Webzen在韩国推出，登陆PC和移动平台。

首发版本包含五章主线、开放世界、角色任务、讨伐和Raid，原计划以约四周为周期追加内容。它采用免费游玩与角色抽取模式，与今天的《龙之剑：觉醒》有着明显区别。

然而，游戏上线仅一个月，Hound13与Webzen的合作便迅速破裂。

（来源：亚洲商业日报）

按照Hound13的说法，Webzen只支付了约定最低保证金的40%，剩余60%未按期支付，导致开发商无法继续维持项目与公司运转。Hound13因此在2月13日通知解除发行合同。

但Webzen对此并不认可。Webzen表示项目开发曾出现延期，双方当时仍在讨论追加投资，Hound13的单方面解除没有完成合同和公司治理所要求的程序。此后，Webzen暂停游戏支付并安排退款，又在2月27日支付了剩余保证金，但双方关于合同是否已经解除的分歧并未消失。

（彼时还是《龙之剑》发行的Webzen也发了公告表明了自己的立场）

对于一款刚刚上线、需要持续更新的服务型游戏来说，这几乎是致命局面。

没有正常支付，就没有稳定收入；没有明确的发行关系，后续版本、市场推广和海外上线也无法按原计划推进。Hound13一度暂停运营，并围绕核心开发人员重组团队。

这时，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已经不是如何把游戏做得更成功，而是如何让它继续存在。最终，Hound13决定自行发行，并把《龙之剑》重构为 Steam 买断游戏。

这次转型远不只是删除商城。原本依赖服务器的内容需要改为单机结构；角色卡池、奖励体系和成长平衡需要重新设计；19名角色要被重新放进任务与剧情；讨伐和Raid改为可选的P2P联机；原来为长期运营准备的内容，则需要重新编排成一套能够独立成立的买断流程。

由于第一世界的主要内容已经接近完成，制作组当时估计，单机化和数值重做大约需要两至三个月。开发目标也从长期维持韩国服务器，变成尽快保住多年积累的内容。

（图片源自外媒Inven对Hound13 CEO朴正植的采访）

朴正植后来解释，与其让服务停止、游戏彻底消失，不如把它整理成买断作品。即使不够完美，至少能够让玩家真正看到团队投入多年的成果。

2026年4月，Hound13正式公开《龙之剑：觉醒》，上线Steam页面，并宣布参加6月新品节。但Webzen随即向法院提出诉讼及临时禁令申请，试图阻止Hound13自行发行。Hound13则坚持认为合同已在2月13日合法解除，自己作为开发商和著作权人拥有独立发行权。

6月5日，Steam Demo如期推出，6月18日，团队宣布游戏将在7月23日正式发售。

关于纠纷问题，则是直到发售前一天，这场争议才出现阶段性结果。

（来源：亚洲日报）

7月22日，首尔中央地方法院驳回了Webzen要求禁止Steam版发行的临时禁令申请。《龙之剑：觉醒》由此避免在最后时刻被叫停。不过，这只是临时禁令被驳回，并不代表双方围绕发行合同的主诉已经全部结束；Webzen当时也表示计划上诉。

随后，游戏又因为Steam最终审核未完成而短暂推迟。完成审核后，《龙之剑：觉醒》终于得以在全球上线，并且逐步取得了不俗的成果。

（官方在Steam发布了延期公告）

从2021年的Project D，到2026年的免费版《龙之剑》，再到几个月后重构完成的Steam买断版，这个项目花了约四年时间才抵达现在的位置。

它身上那些看似不协调的部分，也因此有了解释。它不是一款为了证明买断制优越而诞生的游戏，而是一款免费服务型产品在原有道路难以继续后，为了保存项目而被迫完成的“二次开发”。

三、买断制二游与免费二游，真正重要的或许不是分出胜负

《龙之剑：觉醒》走红以后，部分讨论很快滑向了一个简单结论：只要取消抽卡、改成买断，二游的体验就会自然变得更好，这种情绪并不难理解。

（自从它在社区逐步走红之后，正反双方的讨论一直有持续）

98元购买本体，19名角色通过任务和剧情获得，玩家不必为概率、保底和限定周期承担额外成本。从单个玩家获得的角色数量与内容规模来看，《龙之剑：觉醒》显然是一种相当直接、轻松的消费方式。

买断制的优势也确实清晰。它可以围绕完整流程组织内容，让玩家按照自己的节奏推进；角色不需要通过付费概率获得，队伍搭配的门槛更低；游戏不会因为当天体力耗尽而中断，也没有“错过活动就无法取得奖励”的持续压力。

付费关系简单，玩家与游戏的关系也相对简单。但这并不代表买断制天然能够解决二次元角色游戏的所有问题。

《龙之剑：觉醒》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它提供了完整而实惠的核心体验，却也显露出另一套成本约束：团队需要在销售发生前完成大量内容，首发收入又很难长期稳定，因此更新规模和更新频率存在更大不确定性。

或者我们不妨看看另一款红极一时的买断二游《碧蓝幻想relink》，尽管它最近刚刚发售了新的大型dlc让热度得到重新上升，但在这断更的近两年当中，玩家们几乎已经不对它抱有太高期望，甚至匹配也越来越难碰到人了。

在具体品质上，买断产品也不一定能够持续承担极高规格的角色建模、动作捕捉、剧情演出、多语言配音和长期内容生产。特别是对于Hound13这样经历过缩编和紧急重构的团队，能把游戏完整推出已经不容易，部分模型精度、面部动画、任务细节和场景表现不够统一，是实际资源条件留下的结果。

免费二游面对的是另一种逻辑。

它们依靠长期付费维持团队，因此能够建立稳定的版本周期，并持续投入新角色、剧情、活动、音乐、配音、动画和技术优化。头部产品往往拥有规模庞大的美术、编剧、演出、测试与本地化管线，一名新角色从建模、动作到宣传内容，都需要非常细致地制作。

（如今国内的二游厂商们也经常展示版本制作的幕后内容，每个版本内容的制作复杂度可从中窥见一二）

这类产品的精致程度并不是凭空产生的，它与长期收入模型直接相关，可以说，当今市面上的头部二游，没有谁不是靠大量的钱和资源堆出来的成绩。

相应的代价是，免费游戏必须持续设计消费理由。角色强度、限定周期、抽取概率和资源分配都会影响玩家体验。即使游戏本身免费，想稳定获得喜欢的角色，也可能需要投入远高于一款买断游戏的费用。长期任务、体力和限时活动还能维持活跃，但同样可能带来负担。

因此，买断制二游与免费二游真正的差异，并不能简化成“良心”和“不良心”，它们更像是两种不同的资源组织方式，或者说两种“生存之道”。

买断制把回报集中在销售发生的时刻，容易提供边界清楚、角色获取直接、整体成本可控的体验，但长线内容和持续打磨能力更依赖后续销量。

免费制把回报分散到数年运营中，可以支撑稳定更新和高规格内容生产，却必须通过抽卡、月卡、通行证或其他系统维持收入，也更容易让付费机制介入角色体验。

两边都有各自更擅长的事情，也都需要面对自己的局限。而《龙之剑：觉醒》的价值，或许并不在于证明谁应该取代谁。

它真正提供的，是一个过去并不常见的选项：玩家可以在熟悉的动画风格、多角色队伍和持续养成框架中，选择一种没有核心抽卡、以买断方式获得角色和内容的产品。

与此同时，喜欢稳定更新、精细角色演出和长期剧情陪伴的玩家，也依然可以选择免费运营型作品，并根据自己的消费习惯决定投入多少，怎么玩，怎么选，最终决定权还是在玩家手上，这并不冲突。

结语

一场关于商业模式的讨论，当然可以帮助我们看清价格、内容与制作成本之间的关系。但如果最后只是急于为其中一方宣布胜利，反而会忽略《龙之剑：觉醒》这款产品自身的一些特殊性带来价值。

买断制二游不需要消灭免费二游，免费二游也不必证明买断模式无法持续。

两种产品都能存在，开发者可以寻找不同的道路，玩家能够根据自己的需求、预算和游玩习惯做出选择——这或许才是这场争论所能抵达的最好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