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｜游戏那点事｜西泽步、Ben

引言：重拾叙事的价值。

谈到《无限暖暖》，你最先联想到的关键词是什么？换装、美术、开放世界，或许还有治愈的氛围……至于“故事性”，它往往排在这些答案之后。

在许多有叙事的游戏里，剧情都是最核心的游玩动力之一。《无限暖暖》也有叙事，但用心搭配一身衣服，找个合适的地方拍照，似乎就足以成为打开游戏的理由。这份来自换装的简单快乐，也是整段1.X时期玩家主要追求的体验。

（1.X时期，好看的衣服与小镇、节庆场景共同构成了换装体验）

2.0版本是一个转折点。当时就有不少玩家说，游戏像是“重新开服”了。最先被感知的是地图和玩法的增量：在新的大地图伊赞之土，暖暖拿起了弓箭，有了黏黏爪，也可以随地变大。

大量新内容的推动下，游戏当天冲至iOS游戏畅销榜第8，创下开服后的最高名次。

（弓箭、黏黏爪与变大，带来新的探索方式）

相比之下，叙事上的变化花了更长时间才显山露水。伊赞主线从2.0一路讲到2.8，前后跨越了八个多月。剧情走到终章，有人翻出几个月前的服装和场景寻找线索，也有人开始追问暖暖为什么会那样选择。

不知不觉间，故事性从最初的“小透明”，变成了玩家热衷讨论的话题。

（有玩家追读套装文案，也有人在终章后回看伏笔）

这个转变让我有些好奇：既然换装、拍照和探索已经足以支撑日常体验，《无限暖暖》为什么还要走出舒适圈，把故事性放到更重要的位置？

带着这个疑问，我在科隆见到了《无限暖暖》主策划琥琥。谈起团队为何选择这条更麻烦的路，她只是淡淡笑道：

“因为这是写给暖暖的故事。”

一、有故事的衣服

童话里的衣服和鞋子，似乎总有些自己的脾气。王子靠水晶鞋认出灰姑娘，红舞鞋拖着凯伦不停跳舞——它们都很好看，同时也是故事本身。

《无限暖暖》的叙事以及能力服装，多少延续了这种童话式的想象。暖暖换上一套衣服，便能拥有清洁、采集、钓鱼、接电线的本领，甚至掌握漂浮、变大变小、召唤黏黏爪这些幻想能力。

（林间戏蝶和清爽茶会时分别对应捕虫和清洁能力）

第一个困扰琥琥很久的问题，就在于暖暖获取这些能力的可信度上。能力服装会被反复使用，陪暖暖走过每一处旅程，没法永远只靠童话的默契来解释。

这中间缺少了一段关于人的故事：这件衣服曾经属于谁，在什么情形下出现，又为什么愿意把力量交给暖暖。

过去的暖暖系列，常把故事写进套装的背景介绍里。可到了开放世界，衣服、场景、任务和玩家的操作同时出现，老办法就容易出戏。

（《奇迹暖暖》中的白樱恋歌与海樱父母的故事）

回看1.X，团队的遗憾也在这里：他们为许多衣服和地方写过故事，内容散落在套装文案、场景设定和任务中。各处都有细节，玩家却未必能get到他们想表达的点。

到了2.X，他们想把这些内容紧紧揉在一起。用琥琥的话说就是，“不希望衣服只是货架上的商品”——服装仍要好看，也要能承载一个人的经历；等它穿到暖暖身上，过去发生的事情，还可能决定这份力量如何使用。

（《渡者无归》的官方设计稿）

2.5主线里暖暖射出的那两支箭，就是这种想法的实践代表。

（套装特写）

伊赞之土的龙人长期无法正常进入轮回，族长梅妲伊尔想用毁掉整个族群的方式结束痛苦。暖暖不接受这个结局。团队不想只用一段对白交代她的态度，于是有人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很直接的想法：

“要不要让暖暖射两箭呢？”

（动态展示）

暖暖当时穿的服装是《渡者无归》。这套弓箭服装以龙骨与逝者的意志为设计线索：第一支箭阻止梅妲伊尔，第二支箭射向当时还无法进入的黄金城市磐城，把后面的旅程引向那里藏着的真相。

龙人的历史解释了弓箭从哪里来，玩家则亲手使用这份力量，完成了暖暖的选择。

（2.5主线中的两次射箭：终结战斗，射穿天帷）

值得一提的是，第二支箭留下的痕迹，后来也被保留在了大世界地图里。任务结束后再经过那里，玩家总能感觉到，这个世界已经因为暖暖有了些许变化。

（第二支箭留下的天帷缺口，成为旅途中可以再次望见的风景）

这两支箭也把《渡者无归》绕进了故事的因果。少了这件衣服，力量的来历、暖暖的行动和后面的剧情，都得重新解释。而玩家围绕终章设计的争议，很大一部分也落在这层因果是否“出戏”上。

比如，有玩家承认团队为了让限定服装进入剧情花了很大力气，可她依然觉得，哪怕换一套衣服，事情似乎也能照常发生。

这确实点到了关键。角色在关键镜头里穿上新衣，自然是玩家喜闻乐见的；但要让衣服成为故事的一部分，拿掉它以后，就总得有些东西无法照原样继续。

这个标准听着苛刻，但也有衣服真的做到了，玩家的反馈甚至还要更感性。

（《白夜长旋舞》的官方设计稿）

2.8版本《白夜长旋舞》的设计灵感，来自龙族女孩伊菲亚最后的样子：服装胸口留出空缺，机械芭蕾式的造型取自她被拆解的身体。

（套装细节）

有玩家说，看完这段剧情后痛心疾首，一直没敢穿着这套衣服继续过任务。

（动态展示）

衣服一旦被放进故事，玩家对它的要求就不再只有好看——这对商业化同样成立。

（玩家对伊菲亚经历和服装设计的讨论）

2.X系列让《无限暖暖》的服装更容易被记住，也让那些联系得不够自然的地方更加显眼：一些好玩的能力暂时找不到自然的世界观解释，成了“漏网之鱼”。

在琥琥看来，故事固然可以让能力变得可信，但游戏不能为了设定的完整，放弃新鲜和自由。因此，遇到这种情况，团队还是以玩法为优先。

再退一步说，一件衣服留在玩家衣柜里的时间，总比一段任务要长。卡池结束以后，故事仍有继续改变衣服含义的可能。

对一款长期运营的换装游戏来说，这种由内到外、缓步发力的代入感，正是服装叙事最经得起时间考验的长盘优势。

二、讲好一个大故事

说是一回事，做又是另一回事。重视叙事这个决定，几乎重排了《无限暖暖》的制作流程。

琥琥感受最明显的一点是，故事一旦走出套装文案，进入任务、能力和地图，服装的设计就没法再由一条管线独自完成了。编剧得更早知道衣服会有什么力量，美术也要理解人物将经历什么。“暖暖为什么有这些能力”这个简单问题，落到团队协作上也不再简单。

更大的考验还在于，各条管线必须很早开工，而一个大版本刚有雏形时，灵感往往只有几句话：故事大概发生在怎样的地方？要讲一件什么事？暖暖以什么身份来到这里？服装和叙事的制作周期被拉得更长，大家只能带着这些不完整的信息往前走。

这套流程具体怎么磨出来，琥琥反复用了一个“凑”字形容：先凑出方向，各自做一阵，再回来凑一凑。很多完整的想法，都在“凑”的过程中碰撞出了火花。

但这个流程并不稳定。2.0早期的一段演出，就让团队被自己做出的东西气笑了。

按照琥琥的回忆，当时他们想表现族长梅戈希尔的地位，便在他身后安排两个随从。台词、美术、动作单独看都没有明显错误，可第一次把素材拼起来试演，梅戈希尔明明在前面认真讲话，大家的注意力却总是被身后那两个均匀耸肩、左右摇摆的随从吸引。

（梅戈希尔）

为了避免这种不协调的情况再次发生，团队后来也在此基础上排出了一张“主线动线轴”，记下玩家会在什么时候到达什么地方，遇见什么事，再判断这一小段主要由场景、玩法还是剧情推动。

部分重要剧情的施工阶段，各条管线还会搭出没有正式美术资源的简单场景，让暖暖从头到尾先走一遍。半成品白盒都没有时，大伙就对着原画往下构思。

更多的问题也接踵而至。保证素材之间的逻辑稳定性后，怎么把各种东西“讲清楚”？人物刚经历一段强烈的情绪时，玩家可能需要安静地走一会儿；场景值得慢慢欣赏时，角色也得少说几句。

故事跨越多个版本，团队也得学会把控更漫长的节奏。前一个版本留下悬念，后一个甚至后几个版本就得规划好，设计帮玩家找回当时情绪的埋点。

（《隐于祷音》的官方设计稿）

2.0服装上那些当时难以理解的设计，到2.8才有了清楚的来历。

（套装细节）

八个月的跨度，足够让伏笔发挥作用，也足以让人走进这段剧情。

（动态演出）

伊赞主线的口碑，整体是向上走的。剧情越到后段，沉浸进去的玩家越多。

有人回到早期场景和套装文案里，重新拼凑伊菲亚的过去；一名过去习惯跳过阅读物的玩家，在2.8上半第一次认真读完了任务里的一封遗书。

（伊赞之土的聚落、森林、龙骨与巨人遗迹）

只不过，剧情的长时间跨度，也带出了部分争议。等到终章开放时，有些玩家已经记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，只觉得整段故事“东一块西一块”。角色转变偏快、部分当地人物没有留出足够篇幅塑造，都是这轮讨论里琥琥反复提及的反省。

好在到了2.8版本，不同管线之间已经培养出了默契。伊赞主线让旧衣服和旧场景在几个月后重新有了讨论价值，一些原本担心过于隐晦的设计，也被一部分玩家敏锐地读懂。

“看到这些东西，会觉得我这辈子的加班都值了。”

三、暖暖自己的故事

衣服和故事都有了来历，最后剩下的，也是最难的一环，是暖暖自己。暖暖怎样与这片土地产生联系，是团队必须回答的问题。

琥琥拿“让暖暖去公司上班”打了个比方：穿上西装、打好领带，只能让她看起来像个员工。要让人相信她属于这里，还得有同事、规章和日常排班。她会认真上班，也会喝咖啡、吃午饭，偶尔摸鱼。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公司的运转方式和她在其中的位置，才会显得真实。

伊赞之土尝试过这种利用生态的叙事。为了让一名外来的旅行者，有理由进入当地延续千年的冲突，团队让人们把暖暖视作“神女”。这个身份给了暖暖职责，也让当地人有理由把许多重要的事情托付给她。

至于暖暖自己想做什么，仍要由她本人回答。

在2.8终章，暖暖面对长期遭受囚禁、后来走向复仇之路的伊菲亚，依然不愿放弃她，坚持寻找一种可以结束痛苦的新办法。这是团队希望保留在暖暖身上的温柔与坚定。

（2.8终章里，暖暖拉住伊菲亚，带她一起离开）

暖暖系列一直在讲暖暖的成长，熟悉这个系列的玩家，默认了她拥有温柔、坚定的性格。她为什么这样想，放在以前似乎从来不需要过多解释。

而在《无限暖暖》2.X中，暖暖自己的每一个选择，都有可能影响整个世界。暖暖总能在关键时刻展现出的温柔，依然可以打动一些人，但已经没法再从逻辑上说服所有人了。

暖暖为什么总能确信事情还有新的解法？仅仅一个“神女”身份，凭什么就能让暖暖一人替当地人作出影响未来的决定？

有这些质疑其实不是坏事。放在1.X，没人会用这种标准追问暖暖。现在有人愿意较真，恰恰说明这些故事被玩家看进去了。

但这些“为什么”，琥琥没打算绕过去。“这其实是我现在还没有做好的事情。”她说。

“她不是因为有‘金手指’，或者因为是女主，才做出不同的选择。她有一套自洽的‘自我相信’：理解各种立场，但不会被这些立场裹挟。”

“暖暖是一个人。人就会有喜怒哀乐，会有悲伤、不舍、冲动和犹豫。”

（痛苦与悲伤，也属于暖暖理解世界、作出判断的过程）

换装固然是暖暖认识世界、表达自己的一种方式。但怎样确认自己的感受，怎样在理解别人的痛苦之后保留判断、相信自己的选择，亦是这段旅程更内在的部分。

按照团队的打算，未来的3.X系列会拿出一段相对独立的篇幅，补充暖暖过去发生的事情。暖暖进入新地区的节奏也会有所调整：先在这个世界生活一段时间、产生一些影响，再由某个组织或角色自然地赋予身份。后面怎么行动，更多会来自暖暖自己的判断。

采访的最后我问琥琥，希望玩家通过《无限暖暖》的叙事感受到什么？

“其实这个问题去掉‘叙事’也可以。”她说，“《无限暖暖》是一个美好的开放世界，暖暖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孩。我们非常努力地呵护暖暖，也希望玩家能感受到被温柔地对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