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｜游戏那点事｜西泽步

引言：保持“未来进行时”。

上周，我在西安参加了《Warframe》（星际战甲）和腾讯联合举办的TennoVIP玩家聚会。开发商Digital Extremes的创意总监Rebecca Ford、社区总监Megan Everett、中文社区经理Zi等团队核心成员都来到了现场。

在腾讯的牵线下，《Warframe》近两年在中国的动作一直很密集。校园行走到了第四站，Rebecca上一次来上海见玩家，距今也不过半年。

不过，TennoVIP这场聚会的分量不太一样。这场收集核心用户诉求的小型活动此前已经巡游世界各地办了20多场，来中国却是第一次，玩家们也因此更加兴奋。受邀的200来位玩家里，外地赶来的不在少数，大多是玩了多年的超级仓鼠。排队时只要有人提起一件装备、一段剧情，周围的人很快就能接上话。

（TennoVIP 西安站开场前排队的玩家）

进场以后，官方在本地化上花的心思也不少。除了常规娱乐项目，玩家还能用拓印、剪纸和糖画做一份《Warframe》主题的传统手工艺品；吉祥物“妈耶精华”也被塞进了西安肉夹馍里。到了主舞台，压轴节目还演了一出嫦娥奔月的皮影戏，里外都是浓浓的中国味。

（TennoVIP现场，玩家体验拓印技艺制作“妈耶精华”周边）

“嫦娥奔月”这个主题也并不是随便选的。今年2月的上海见面会上，Rebecca就提到过想以嫦娥为灵感设计一副战甲。活动当天上午接受采访，媒体刚聊起这个话题，她就忍不住用中文说：“我太爱嫦娥了！”

我见过不少游戏带着自家的文化成功走出国门。但像《Warframe》这样的，由海外团队主动研究中国传统文化，甚至专程跑到中国找玩家交流取经的例子，放在整个行业里也是一件稀罕事。顺带一提，这次活动甚至还得到了政府官媒的报道与肯定，被称作数字游戏连接中外文化交流的一扇窗口。

（TennoVIP西安站上演的《嫦娥奔月》皮影戏）

TennoVIP的第二天，我又去参加了《Warframe》的西安校园行。活动不设门票，下午场外已经排起长队，开放式商场中庭很快聚满了玩家和路人。体验区里不断有人上手试玩，自由PK、学院对抗等活动接连不断；到了晚间，主舞台又办起玩家挑战赛，甚至还有电音乐队助兴。相比前一天的核心玩家聚会，这里的人更杂，气氛更热烈，那种玩家“找到组织”的感觉也更加明显。

（校园行西安站大排长龙的玩家）

《Warframe》为什么能一直这么火？DE和中国玩家的距离，又是怎么走到今天这般亲密的？和DE团队、腾讯相关负责人以及现场玩家聊过一圈后，我陆续有了答案。

一、双向的真诚

说到《Warframe》和DE团队，Rebecca始终是一位绕不开的灵魂人物。

我在会议室见到Rebecca时，她松弛地靠在沙发上，怀里抱着一只“妈耶精华”玩偶，笑着用中文跟我打招呼。采访结束后，她还好奇地问我，是否期待下午的活动内容。

（Digital Extremes创意总监Rebecca Ford在TennoVIP西安站现场）

答案当然是肯定的。作为一名仓鼠，Rebecca也算是我的熟人了。她为游戏里的引导者Lotus（莲）配音，正如Lotus总把Tenno们看作自己的孩子，中国玩家便顺势叫她“莲妈”。过去十几年，她又一直是开发者直播Devstream里的常客。尚未完成的版本、团队拿不准的设计、玩家惦记了很久的调整，都会被主创拿到直播里聊。

所以到了西安，许多玩家虽然第一次在线下见到Rebecca，相处起来却没有多少生分。创作者代表上台赠礼时，一把比人还高的无上大剑刚被抬出来，台下立刻响起一片惊呼。后面的奥迪斯粘土人、Q版战甲手办和插画也不遑多让，看到喜欢的作品，还有玩家直接喊起了“量产”。

（创作者代表向DE主创团队赠送手工作品）

礼物送完，大屏QA很快把话题拉回了游戏本身。主创团队一口气接了20多个问题：突击任务的奖励要不要调，冷门实弹武器什么时候重做，陶星系能否加入更大规模的团队玩法，连下一次联动也有人当面催进度。

Level Infinite国内发行业务负责人Kiai后来告诉我，这些问题事先没有拿给DE看。只要属于合理诉求，现场收集到什么，他们就写什么。Rebecca坐在台上逐一回应，能确认的给出进度，暂时做不到的也直接说明顾虑。大屏时间有限，玩家还可以拿活动代币去茶叙角排队，继续和主创一对一聊。

（茶叙角环节，玩家们与Rebecca、Megan、Zi等人面对面交流）

玩家在台下叫着“莲妈”，问起游戏却一点不含糊。大家默认DE团队听得懂，听得进这些问题。亲近没有消解玩家的较真，反倒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客套。

我后来问Megan，DE为什么肯长期把开发过程摊给玩家看。她把时间拉回了《Warframe》刚上线的那几年。当时工作室已经把剩下的资源全部押进项目，一旦失败，公司也撑不下去。

“我们那时候其实挺绝望的。”Megan说。玩家对Founders Program（创始人计划）的支持让工作室得以继续运转，DE能做的，就是尽量坦诚，尽快回应。说到这里，她用了一个很接地气的形容：“当时就是夹着尾巴做人吧。”

（QA环节热闹的现场）

最初在逆境中养成的习惯，后来也成为了DE开发流程里的传统美德。玩家不必等到内容上线以后再表示喜欢或反对，很多讨论从构想阶段就已经开始了。嫦娥战甲就是个现成的例子：当初在上海见面会时连细节都还没有，Rebecca已经把这份灵感分享给了中国玩家。

今年2月的上海见面会上，一位玩家希望团队缩短初始战甲的制造时间。Rebecca当场把建议记了下来，回去后发给团队，这项调整随后进入游戏。Devstream上也发生过方向相反的事情。DE曾公开询问玩家对“剧情跳过”功能的看法，聊天区立刻涌出反对意见，团队的回复也同样干脆：“好，那我们不做了。”

既可以推动一项改动，也能让一个构想停下来，玩家意见的分量可想而知。当然，最终决定仍由DE作出，Rebecca也没有把“听劝”理解成事事照办。她很清楚，《Warframe》长得“怪”，玩起来也“怪”，团队当然希望游戏继续扩大，却不愿为了追逐热门类型，改掉合作战斗与世界观的底色。

（QA环节玩家当面向DE主创提问）

玩家看得见团队正在犹豫什么，团队也能及时知道，哪些变化已经碰到了大家真正在意的部分。有了这层共识，《Warframe》这些年的更新才敢不断往外跨。

基础跑酷经过重做，逐渐形成以子弹跳为代表的移动节奏；任务走出早期狭窄的走廊，扩展到开放世界；航道星舰又把四人小队玩法送进一艘需要共同驾驶的飞船。到了《Warframe：1999》，玩家甚至可以坐在复古电脑前和角色聊天，慢慢建立亲密关系。

和当初相比，游戏内容的确改了很多，辨识度却一直没变。Rebecca将走到今天的原因归结为玩家的信任和团队的响应速度。对她来说，每次更新既要给玩家带来惊喜，也得让人一眼认出，这仍是《Warframe》会做的东西。

（玩家与Excalibur Coser和“妈耶精华”合影）

2025年12月《旧日和平》上线后，Steam同时在线峰值重新超过17万，接近2021年的历史高位，《Warframe》的全球累计注册玩家也超过了8500万。

今年8月的第二季度财报电话会，腾讯高管再次点名表扬《Warframe》：得益于新的狼主题Prime战甲和剧情线《旧日暮影：众星》，游戏日活同比增长，单季流水创历史新高。优秀的市场表现，也从侧面证明了DE这套自己的节奏依然奏效。

不难发现，这份延续了十三年的真诚，从来都是双向的。DE没有把玩家的信任当成理所当然，玩家也看得见团队一次次回应和调整的付出。双方都愿意为这款游戏奉献自己的热情，一股永远向前的推力，也便就此形成了。

二、并肩、尊重、渴望

只不过，国服玩家真正走进这段“蜜月期”，有能力推《Warframe》一把，已经是很后来的事了。

《Warframe》国服在2015年上线，之后几年的更新节奏逐渐慢了下来。全球版本照常推进时，国服最久的时候落后了整整16个月。那段时间，双方别说面对面聊下一步了，连正在玩的内容都对不上。

核心玩家倒是一直没有闲着。海外补丁不断被搬回国内，攻略、二创和社群讨论也没断。Kiai把那时国服玩家的状态形容成“漂泊在外”——大家始终是在乎《Warframe》的，奈何条件艰苦，壮志难酬。

（校园行西安站的游戏体验区）

腾讯接手国服后，最先补的就是这段时间差。兵贵神速，2020年12月，国服迁移至WeGame，“木星协定”一次补进了四个国际服版本的内容，积压已久的更新开始往前追。今年6月17日，全球版Update 43上线；第二天，国服便更新了《Jade之影：众星》，让国服玩家的体验回到正轨。

版本追上以后，新的问题也跟着出现了：中国玩家说的话，谁来讲给DE听？

Zi去年7月开始负责《Warframe》中文社区时，先做了一轮整体的情绪调查。结果让她有些意外，社区依然活跃、友好，“2035”和“黑暗森林”之类的传言，却让不少新玩家担心账号会莫名受到处罚，甚至因此不敢入坑。

（校园行现场玩家围观对局）

顺着这些说法查清来路，Zi又找到Rebecca和Megan，商量着干脆录一条视频正面回应。从那以后，团队开始每个月集中回答中文社区的问题，中国玩家的疑问，也开始陆续得到DE的正面答复。

玩家的反馈到了Zi手里，还会按照轻重缓急往下细筛。需要立刻处理的问题，官方会直接在B站发布公告；涉及长期调整的内容，会进入腾讯和DE的周会、月会；方向值得推进、团队暂时还拿不出方案的诉求，则由Zi带回研发，之后再通过开发者互动日记告诉玩家进展。

“妈耶精华”成为国服吉祥物这档子事，恰好也能佐证Zi这份工作的细致。“妈耶精华”原本的名字叫Drippy，到了中文社区，被玩家做成表情包和二创视频，慢慢有了一个只属于国区的名字。Zi向DE解释了这个名字的来龙去脉后，最近一期午夜电波就加入了一批Drippy装饰。Megan谈起这件事时说得很直接：“它对你们重要，所以对我们也重要。”

（玩家与“妈耶精华”留影）

Zi真正需要给DE翻译的“中国话”，往往是字面之外的东西：一个昵称为什么流行，一条抱怨为何反复出现，某种体验为何比全球社区更受关注......而当DE知道了中国玩家在意什么后，接下来还得有人把想法落实到本地。

这些活也都被腾讯包圆了。比如在TennoVIP现场就公布了一个令中国玩家兴奋不已的消息：为改善中国玩家的游戏体验，《Warframe》尝试重新录制所有中文配音，后续上线后，也会基于玩家的反馈再逐步调整。这也离不开腾讯在背后的支持，包括联系录音棚、演员和制作团队，再由本地化人员逐句调整表达和语速，只为了给玩家带来更好的游戏感受。

Level Infinite下负责双方合作的Fred，把腾讯给DE打造的这支Partner Team叫作“Fuel”，也就是燃料。在他的理解里，决定《Warframe》往哪里走的人始终是DE，腾讯则从发行、产品与技术、声量放大三个方向，为他们已经想做的事情补上资源。双方也会交换用户研究和产品判断，最终的优先级依然由DE来定。

（校园行西安站的玩家挑战赛）

Kiai则把腾讯的另一部分工作概括成“文化翻译”。这里要翻译的是中国的用户生态和内容生态：玩家聚集在哪里，习惯怎样交流，又愿意以什么方式参与游戏。她说，提需求、做文化翻译、参与共创，“这三个都有”，但腾讯更希望做的是连接器和桥梁——把中国的情况讲给DE听，把最终的创作判断留给DE。

校园行就是一次很具体的“文化翻译”工作。腾讯第一次提议走进高校时，DE并不熟悉这种活动。腾讯向他们解释中国大学生的分布和社交习惯，双方决定先办一场试试。亲眼见识过玩家的热情后，DE也逐渐理解了这种活动为何适合中国，校园行就这样一路办到了第四站。

（校园行西安站玩家合影）

如果把这段合作看作一场拉力赛，DE是握着方向盘的车手，腾讯则负责领航。后者熟悉中国玩家在哪里、偏好什么，却没有替DE决定往哪儿开。好在，车手本来就想接近中国玩家，也足够信任身边的领航员。

最终，腾讯的行动让DE的这份渴望有了可以持续运转的渠道。在月度答疑、校园行以及一次次面对面的线下交流中，DE得以一步步加深对中国的了解，中国玩家也能比过去更早地参与到决策中来。

三、做提供条件的人

这一次，中国玩家总算没有迟到。

从上海回去以后，Rebecca花了几个月继续研究嫦娥，美术团队也已经着手绘制概念稿。许多东西都还没定，Zi整理的中文社区意见却先一步送到了她手里。

Rebecca说，DE寻找中国神话里的女性角色已有些年头。最后选中嫦娥，多少有点出人意料。按照国内玩家熟悉的“天庭三反骨”，悟空和哪吒之后，怎么想都该轮到杨戬。Rebecca却拐去做了嫦娥，而且很快就在《Warframe》接下来的故事里，替她找到了位置。

（TennoVIP 西安站的国风舞台演出）

在《Warframe》的叙事中，月亮一直是个关键意象，陶星系上也会有一轮新的月亮。嫦娥传说里的永生与爱情悲剧，又恰好适合灵煞阵营那些苦乐参半的往事。Rebecca透露，这副战甲可能会更偏向灵煞，补上这个方向一直空缺的女性战甲；她和编剧也正在构思一段“非常伤感，却仍然留有希望”的故事。顺利的话，嫦娥会在明年秋季、接近中秋的时候上线。

虽然现在可以透露的东西不多，但DE团队也很在意嫦娥战甲的设计分寸。嫦娥战甲要融入《Warframe》的世界观不假，但中国玩家熟悉的文化元素也不能走样。单是嫦娥故事中的月亮元素，东西方就存在相当显著的理解差异。所以，Rebecca很庆幸Zi整理的那份文档来得够早，但这还不够。

具体到造型，Rebecca已经在考虑怎样用新的服装、动作和动画技术，把中国古代服饰里飘带的流动感、嫦娥的柔美，装进《Warframe》一贯强劲的生物机械轮廓里。力量感要保住，人物也不能只剩一层“中国风”外壳。

（TennoVIP 现场完成的“天诺画卷”）

Rebecca认为，“做艺术和故事，要自己去看、去感受，纸面资料给不了同样的情绪。”在腾讯的安排下，DE团队参观了兵马俑和当地博物馆，后来又到西北大学交流，与专门研究古代神话与文学、中国艺术史的同济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李晨见面，从更多角度补上嫦娥与中国传统文化的语境。

Rebecca属于那种走到哪儿都忍不住给游戏捡素材的主创。看完兵马俑，她会想到拥有石化能力的Atlas，青铜材质和传统武器的模样都被她记了下来；《赳赳大秦》里的一场雨，让她开始琢磨天气还能怎样融入游戏体验。看到年轻士兵黑夫的悲情信件，她又一路想到了陶星系里的战争。

Rebecca身上这股近乎本能的创作欲，也是DE主创们最重要的“灵根”。而这一次，中国玩家又在概念刚刚萌芽的时候，递来了自己熟悉的故事和判断。他们最后会把这些东西拼成一副怎样的嫦娥战甲，无疑值得期待。

（TennoVIP 西安站的兵马俑主题舞台演出）

往大了看，《Warframe》能够一路走到今天，向来只有想不想做，很少有敢不敢做。可一个念头真要变成全球版本里的内容，光靠创作者胆子大还不够。题材离自己的生活经验越远，越需要有人补充语境、提供资源，再一遍遍确认方向有没有走偏。

《Warframe》这次能够顺利走近嫦娥，恰好因为背后的条件支撑已经慢慢成形。过去，海外厂商与中国展开合作，话题往往先落在发行渠道、资金投入和市场规模上。到了DE和腾讯，合作又往内容源头这一全新方向迈进了一步。

（TennoVIP 西安站主创团队与全体玩家合影）

或许正如Kiai说的那样，嫦娥战甲只是一次“打样”。但这套路径只要跑通第一次，今后就能跑第二次，第三次，乃至无数次。这或许也是今后海内外内容生态多样化的一个开端。